ナナミ滾滾熊

京都．宇治，在我心裡一直是個特別非常的地方。
從象徵極樂淨土的平等院鳳凰堂開始；從平安時代貴族遊樂避暑的勝地開始；從源氏物語的宇治十帖開始……。

第一次的遇見，是在五年前、家家戶戶正歡天喜地準備過新年的冬日裡。 當時的自己，不顧眾親友的擔心阻攔，一個人揹起行囊，來到京都，展開了短短十天卻自稱為流浪的旅程。 該是井底之蛙不知眼界之淺薄；從未聽人提起過宇治的美，對於大名鼎鼎的平等院，更是一點概念也沒有，而知道那獨特的建築之美正是日幣十元上的圖案，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會想到宇治一遊，最初的想法也只是想稍稍領略一下洛南(*1)的風光罷了！
然而，走出京阪宇治車站，便被眼前一片視野遼闊所吸引；有著充沛水量的宇治川，是吸引我的第一份驚喜。 欣喜的走到宇治橋的中央，眺望遠方寬闊的景致；河中央是由橘島和塔之島組成的中之島，分別連接兩岸神佛的是溫婉的橘橋和鮮橘色的朝霧橋。朝霧橋下的水流豐沛而急湧，讓人感覺到一股源源不絕的生命力；而橘橋那端的景緻是靜態的、溫柔婉約的，碧綠色的川上薄霧低迴、遠山煙嵐繚繞，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築傍河而築，竹簾下停泊著數艘傳統鵜飼船，造就了另一番細緻出塵的韻味；當下腦海裡浮現出不勝枚舉的詩詞，卻盡是些傷情的詞句，再如「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眉如遠山，眼如秋水」等字句，卻也無法確切描述眼前之風姿綽約。

日本著名的茶鄉，東有靜岡、西有宇治；靜岡茶濃郁，宇治茶清雅，近千年來各具特色而分庭抗禮。因地緣之故，在京都的許多景點都販售著各式各樣的抹茶製品，但是味道總不若宇治在地來得濃郁、茶香滿溢。 宇治橋東，有間850年的老舖－「通圓茶屋」，從平安時代末期，歷經平、源兩家的政治鬥爭，到室町幕府時期，因與一休和尚的交情深厚而受贈其親手雕製的木尊，甚至曾經得到關心茶事的豐臣秀吉信任，擔當汲取宇治川水作為茶湯的重大任務……一間歷史悠久的老店，自然有著深厚的時代背景和說不完的故事。而「通圓」的「宇治金時」冰淇淋，杯中呈有茶香濃郁的抹茶霜淇淋，甜而不膩、和抹茶苦味相得益彰的金時紅豆，金黃色的蜜栗子，以及彈性十足又不黏牙的白玉團子（小白湯圓），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絕對不能錯過的美味甜品。

離宇治橋的不遠處，有間「源氏物語博物館」，裡頭陳列著平安時代的美麗華服、友禪染的步驟技法、源氏物語的故事造景、以及源氏物語相關的豐富藏書。 「源氏物語」是歷史上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早於西方的莎士比亞六百年，也早於中國的紅樓夢七百年；而這部經典之作，正是引領著我來到京都，結下這番不解之緣的重要契因。 宇治地方和這部文學鉅作有著極深厚的故事淵源，乃因其為平安時代，王公貴族們的避暑度假勝地；而源氏物語最後十章的故事背景，正是以宇治為主舞台，從第四十六章「橋姬」到最後一章「夢浮橋」，在這俗稱「宇治十帖」的故事裡，上演著光源氏之子－薰、光源氏之孫－匂宮、和八親王的三個女兒－大君、中君、浮舟之間，糾纏淒美的愛情故事。
那時光源氏已亡歿，故事的主角轉為其非親生的兒子－薰，據說薰自出生就身俱異香，此人品行敦厚、氣質斯文儒雅；而另一男主角，光源氏之孫－匂皇子，沿襲著光源氏年輕時的俊俏風流，兩人皆為名聞遐邇的當代美男子。八親王乃是沒落的皇族，帶著兩個美麗出眾的女兒在宇治的山莊裡修習佛法、過著簡樸單純的生活。 來到宇治的薰，偶然聽見大君和中君情意優美的琴聲合奏，在簾後窺見大君高貴的姿態而愛戀不已；而在機緣下遇見中君的匂宮也為其嬌美深深著迷，進而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允諾會將她接到京都居住。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遲遲未見到匂宮來迎娶中君，充滿不信任感的大君最後鬱鬱而終，臨終前希望薰能夠代為照顧其妹；匂宮終究是迎娶了中君到京都居住，而薰也只能懷抱思念大君的心情，偶而探望中君。故事還沒有結束──薰見到了容貌酷似大君、同父異母的妹妹－浮舟，但因尚在新婚，為避人口舌而將其藏匿在宇治的別莊中，等候時機要將她接回京都的府裡；未料匂宮卻在浮舟前來探望中君之時，偶然遇見此等花容月貌而傾心不已，在無意中得知薰將自己一見傾心的女子藏匿於宇治，便不辭辛勞的奔波來往對其表達熱情熾愛。 故事的結尾，是徘徊游移在情深意重的薰和風流倜儻又多情的匂宮之間，既不想背叛前者、卻又抵抗不了後者魅力的浮舟，最後以跳川自盡來結束這段自己無力阻擋的愛戀糾葛；自殺未果而後落髮出家、僻居在山野之里，回首過往宛若俗夢一場，也是源氏物語這部小說的最終章－「夢浮橋」。 過往繁華如煙似塵、如夢似幻，待回首早已悠然遠去……這恐是作者紫式部，在這部浪漫唯美的宮廷文學中，真正想告訴世人的吧？

今日的宇治，依舊籠罩在源氏物語的浪漫唯美氣氛當中。 離開源氏物語博物館繼續往河川上游方向前進，沿路小徑有著尚未完全凋零的紅葉，冷冽的空氣中依舊透著秋末的餘温；轉角的飾品店豢養的玳瑁色貓咪坐在屋外的長椅上發呆，偶有行人經過卻仍是一副慵懶貪睡的可愛模樣。 葉已凋落只剩下光禿寂寥的樹枝枝頭，映著天空陰濛一片的冬日景致宛如冷色調的優雅詩篇，帶著未及卸下的詩情浪漫一路悠閒散策，來到日本現存最古老的神社－「宇治上神社」。
宇治上神社於1994年被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本殿創建於平安時代（794-1185）後期，祭奉著古代的應神天皇(父君)、仁德天皇(兄君)和菟道稚郎子(弟君)；具歷史記載，漢書傳入日本正是應仁天皇在位時，而自幼接受論語教育的皇子－菟道稚郎子在父親死後，和兄長互相禮讓王位，最後為了使兄長能夠順利繼承王位，不惜自絕身亡，之後其兄長，也就是被稱為聖帝的仁德天皇登上皇位，在位共87年。 而離此處不遠的宇治神社，原是菟道稚郎子的舊宮居，在其死後便成了祭祀他的神社。

繼續沿著宇治川旁的散步道往朝霧橋方向走著，看到不計其數的水鳥在川堤上棲息，有川鵜、赤足鷗、鷺鷥、水鴨等等──展翅、飛翔──好不壯觀；河岸邊聚集著觀賞水鳥的人們，父親藉此機會指著前方的水鳥對孩子們來個自然教育。 除了這些野生的水鳥，宇治的漁師們更馴養著成群的鵜鶘；每到夏天的傍晚時分，宇治川會舉辦「鵜飼」的表演，這是一種傳統的捕魚方法，漁師們利用鵜鶘捕捉水中的魚並貯存在喉嚨一段時間的習性來捕捉河魚，到了現代則成為著名的觀光活動。 朝霧橋邊，有著浮舟和匂宮的紀念塑像，描述的是熱情追求浮舟的匂宮，乘著夜色帶她坐著小船到對岸橘島的故事劇情。 望著眼前的川流不息，想著故事裡頭內心情感糾纏而掙扎不已的浮舟，雖然無法完全體會她最後選擇投川自盡的決絕心思，卻也為這樣哀傷的愛情故事，不勝唏噓。

越過鮮豔豔的朝霧橋、穿過橘島，走過橘橋後便來到對岸的平等院表參道。 在日本各地有著大大小小的「神社」和「寺廟」，「神社」祭祀的是民間傳說人物，「寺廟」則是供奉著佛祖菩薩；前文提到：朝霧橋和橘橋分別連接了兩岸神佛，所謂的「神」指的即是「宇治上神社」和「宇治神社」，而「佛」指的就是這「平等院」了！「平等院」是平安時代有名的大臣－藤原道長的渡假別莊，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曾為其女的家教老師，為培養女公子優美風雅的談吐和性格以獲得天皇的寵愛。其子藤原賴通接手此別莊後將它改為佛寺，建立了阿彌陀堂（又稱鳳凰堂），並以當時在貴族社會中流行的極樂往生信仰為概念，建構了少見的淨土式庭園；鳳凰堂以「極樂寶池中浮出的宮殿」為建築形象，堂中供奉著六丈高的阿彌陀如來坐像，背後的壁上描繪的是極樂淨土的想像圖，而左右壁的上部共有52尊雲中供養菩薩像懸掛著。 在1994年京都共有17處古跡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除了前段所提到的宇治上神社，平等院自是想當然耳的名列其中。 除了平等院本身建築是現今流通10元日幣上的圖案，其鳳凰堂屋頂之鳳凰形象，更為日幣萬元鈔背面的圖騰，由此可見日本對此文化遺產之重視。
在平等院門口收取的拜觀費只限庭園和平等院博物館－鳳翔館，若要進入平等院內的鳳凰堂參觀，則須另外購票。 在細雨連綿下，撐著傘逛著平等寺院；寺院中央的水池之上，以鵝卵大小般石子為基底的木造建築正是鳳凰堂。並不是個太大的庭園，也沒有誇張的華麗，是十分自然且易於親近的景色；繞過水池，便來到了鳳翔館。 鳳翔館是一棟非常現代的建築，有點類似私人美術館的味道，收藏著部分古蹟，並展示著利用最新技術重現的當時古蹟色彩。模仿前方遊客的動作，用館前的設備小心翼翼地甩掉傘上的水珠，再依照服務人員的指示將傘收進塑膠套裡之後，便帶著新鮮又好玩的心情進入博物館內。
館中的一角正反覆播放介紹平等院的短片，看著影片中肅穆莊嚴的鳳凰堂內部，配上令人為之動容的音樂，心情也瞬間因感動而莊敬了起來。看完短片，進入擺設菩薩像的廳內，便被玻璃窗內美麗的雲中供養菩薩震攝住了！那鮮豔卻毫無衝突、溫暖調和的色彩，那寧靜高貴的典雅氣質……而我驚愕的愣在原地，心中油然而生的愛慕和尊敬無法言喩。 細細地瀏覽著每一尊雲中供養菩薩，各式優雅的姿態、手中持著不同的樂器，臉部表情盡是平和溫柔，營造出只有花香和音樂的阿彌陀佛極樂淨土──我看著看著，鼻頭漸酸，眼眶是濕潤了，那一份泫然欲泣的深刻感動，此時此刻依然清楚記得。 眼前那一尊尊的雲中供養菩薩是這樣溫柔的撫慰著人們心上的傷，溫暖每一顆失去溫度冰冷的心；這般自然營造出來的平靜安詳，撼動了心靈的最底層，而我是這樣嚮往著，那個只有天上音樂環繞、無慮無憂的西方極樂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與其說我在宇治找到了真正嚮往的世界，倒不如說，那是平等院的雲中供養菩薩，重新帶給我的美好和希望。

離開平等院，漫步在宇治川旁的堤岸上；細雨霏霏，小橋彎彎，數艘泊舟於岸邊的鵜飼船映照在深綠色的川面上，遠山含著雲霧繚繞的詩意，讓人不禁聯想起「煙雨江南」這四個字。 選擇往地圖上看來不遠，宇治川上游的天瀨吊橋(天ヶ瀬吊橋)前去，沒想到就這樣一路走到了人跡稀少的山區；一路撐著傘，不斷的走著、走著，走到腳酸了，卻捨不得放棄眼前山間的薄霧、懾人心魂的美──無法停下腳步，直到終於望見不遠處的吊橋，靜靜地等待於空濛如輕霧之中，虛無縹緲、似幻亦真，讓人有種誤闖仙境的錯覺；望著眼前這般出塵的美景，我嘆息了，深深地嘆息著……心為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再度糾結了起來。

京都之美向來以春櫻和紅葉時期為最。春爛漫、微風拂面，祇園白川的小徑石階上，散落了一地的浪漫；秋意濃，火紅楓葉映照著古剎禪寺、燃燒於山林之間……此等美景，著實令人心神嚮往之，而在這樣美麗的時期造訪京都，又怎麼能錯過宇治呢？
宇治的春，有著和煦的微風、宜人的氣候，觀光人潮不像京都市區般擁擠、也沒有哲學之道的寸步難行，大多數人都悠閒的或坐或躺在櫻花樹下，欣賞著宇治川堤兩旁盛開、隨風飄動的粉色櫻花；很多都是攜家帶眷的在櫻花樹下野餐、休憩，而我也入境隨俗的在超市買了現成的握壽司餐盒，坐在樹下享受這「一期一會」(*2)的美麗景色。 在秋意濃的時候回到宇治，原是翠綠蒼鬱的山色成了奇麗的橘，大自然的畫布上妝點的盡是厚重的秋天色彩、層次分明；此時，往天瀨吊橋方向的路程是最佳的賞楓路徑，人煙既少，又風情萬種；隨意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可以安靜地聆聽橋下川流之聲、欣賞眼前絕俗之美，如入無人干擾之地，遠離塵囂、洗滌心靈。

前些日子，甫從初夏的宇治歸來。
宇治原本就因宇治十帖而籠罩在源氏物語浪漫唯美的愛情氛圍之中，此時更加上2008年為日本文學界認定源氏物語迎向千年的重大紀元年，整個宇治街道處處可見「源氏物語千年紀」的標語、以及懸掛著「源氏之町」文字的雅致燈籠。
探訪京都，我一向偏愛在地的京阪(keihan;けいはん)電車而非國鐵JR。搭乘京阪電車之京阪線往南至中書島站換乘宇治線，便可抵達茶香滿溢的宇治。 在終點站宇治之前，是京都・宇治有名的花寺－「三室戶寺」，向來以初夏時節的紫陽花（ajisai;あじさい）和盛夏時期的蓮花池為名；而境內有著浮舟古跡石碑的三室戶寺，自然也成為了「源氏物語千年紀」的巡禮景點之一。 「紫陽花」，即是一般人熟知的繡球花，而紫陽花名的由來，乃取自唐朝大詩人－白居易的一首七言絕句：『何年植向仙壇上，早晚移栽到梵家，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然當初讓白居易驚為天人的美麗花朵，究竟是不是日本所指的紫陽花，眾說紛紜，時至今日也無從考證起了。不過紫陽花的綺麗，倒也完全不負詩中所描述，取這三字為名，形美而意切，也算是名符其實了。 在三室戶寺的紫陽花園中，種植著萬株各式品種的紫陽花，初夏盛開時色彩繽紛絢麗、各個品種花色競相爭奇鬥艷，令人嘆為觀止的綺麗色彩佈滿山林之中，讓人有如置身幻境般不切實際，不知道，這是不是白樂天眼中的仙氣逼人？

在宇治地方的夏季特別menu裡頭，有項名為「菟道冰」的冰點，其實就是「宇治金時刨冰」；在像座小山丘的刨冰上淋滿了茶香四溢的抹茶蜜，配上砂糖熬煮的金時紅豆，再配上可口的白玉團子，吃進嘴裡暑氣全消，為何會取名「菟道」，想只是單純的紀念「宇治神社」祭祀的「菟道稚郎子」吧？
「通圓茶屋」室外的籬笆旁，有兩株生得挺好的紫陽花；一邊大啖有著清甜茶香的菟道冰，一邊看著窗外的紫陽襯著宇治橋和橋下湍急的流水…，綠意盎然的宇治，真不愧為舊時王公貴族的避暑勝地，涼爽而愜意。

春、夏、秋、冬，宇治的四季各有其迷人的景色風光，無論何時造訪都有著濃妝淡抹總相宜的美麗面貌，而一層一層覆蓋的故事，更讓她增添了些許的神秘色彩；在夜晚的宇治川邊，乘著晚風，聆聽耳邊千古不變的川息聲，夢浮橋頭浮夢人生──且沏一壺芬芳，吟一首風月，醉在源氏的優雅世界裡，無妨。

*1 京都的建造乃仿中國之城市「洛陽」做完整的棋盤式的規劃，故又名「洛」。

*2 「一期一會」出自日本茶道名書「茶湯一會集」，原意為「一生一次」。 現今對「一期一會」的普遍解讀為－“當下的所見所感乃是獨一無二的，無法被複製的”，籲世人要把握當下。